2010年2月10日 星期三

崔衛平

崔衛平:我是譚作人案件的組成部分——謹以此文紀念08憲章發表一周年


北京电影学院教授崔卫平

關 於譚作人先生的起訴書中,點名提到了作人先生寫于2007年5月的一篇文章《1989:見證最後的美麗——一個目擊者的廣場日記》,作為他“罪行”的重要 依據。我很晚才讀到這篇文章。否則,我就會向浦志強律師提出申請,與艾未未先生一道,前往成都做譚作人先生的庭審證人。
作人先生這篇長文,是為了 回應香港民建聯主席馬力有關“6-4”的言論。於其中作人回顧了自己在89年6月3日當日的親身經歷,目的是為了澄清事實。不難想像,任何有過如此生死經 歷的人,都將莫齒難忘。作人先生在文中表現出對於同胞火一樣的熱情,對於我們民族的深愛和拳拳之心,對於理想和事實的雙重堅持,任何一個讀過這篇文章的 人,如果還沒有喪失起碼的是非善惡感,都能夠感受得到。
文章的結尾,作人先生引用了一首小詩《對話》,他是這樣寫的:
“6月10日,在回家的列車上,你拿出了筆記本。上面記著,5月21日,來到北京的第一天,你在紀念碑上抄下的一首小詩《對話》。八九民運,從對話的初衷走向對抗的結局,固然有太多太多的問題可以反思。然而《對話》的精神,卻永遠是那麼美麗!
所以在西去的列車上,你給大家讀了這首小詩,表達了對一個時代的最後美麗的深深感激。
《對 話》
孩子:媽媽,這些小阿姨,小叔叔為什麼不吃飯
媽媽:他們想要得到一件禮物。
什麼禮物
自由。
誰送給他們這件美麗的禮物
自己。
媽媽,廣場上為什麼那麼多,那麼多人
這是一個節日。
什麼節日
亮燈的節日。
燈在哪兒
在每一個人的心裡。
媽媽媽媽,救護車裡是誰
英雄。
英雄為什麼要躺下呢
好讓後排的孩子看見。
看見什麼
七種顏色的花。”
我要承認,作人先生當年在廣場抄寫的這首沒有署名的小詩,是我本人寫的,是我張貼在1989年五月的天安門廣場上的。我在家寫完,然後用普通的稿紙,抄了大約十四、五份,一一貼在紀念碑或者燈柱上面。
那 是在學生絕食期間,作為一個老師感到心疼的時刻寫下的。其中所採取的母親與孩子的對話形式,也是我當時的身份所致。幼小的女兒在幼稚園上小班,回到家中也 會跟著我們一道看電視上、報紙上的那些畫面。作為母親,我無法回避孩子眼中困惑問詢的眼光,覺得有責任向孩子解釋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事情,於是自然而然在詩 中採取了一個母親的立場。
當時沒有署名,倒不一定是擔心秋後算帳,而是覺得在那樣一種情況下,個人是微不足道的,署上自己的名字是可笑的。只要能夠以一種哪怕是最為微弱的方式,給那些正在獻出生命的人們一點點支持,就是自己最大的心願了。
隨 後將這件事情遺忘多年。直到2002年我在香港,見到一群年輕的紀錄片工作者,她們給我看了一些她們自己製作的片子,其中有一個(片名不記得了)前半部是 天安門母親,後半部是阿根廷母親,該片的前面就用了這首小詩。看到螢幕上一一浮現的詩句,覺得有一種撞擊,有記憶的深處被觸動,也在納悶這首詩怎麼這麼熟 悉,但是始終想不起來。過了好幾天,我一拍腦門,“這詩原來是自己寫的!”
問年輕的紀錄片朋友她們是怎麼得到這首詩的。答曰:當年有去天安門的朋友抄寫回來的。有人將所有這些詩放在一起,自印了一個小冊子,她們是從這本小冊子上面挑選的。
要 不是前幾年見過這首小詩,我可能將這件事情繼續遺忘。但是有了這個經驗之後,在作人先生的大作中一見到它,馬上就認領了。我為作人先生在不知名的情況下, 引用這首小詩而感到榮幸;為我與作人先生的這一點點緣分,而感到十分驕傲。這幾句丟失的小詩,因為作人先生的引用,在熟悉和不熟悉的眾多朋友們之間流傳, 你想想這是多麼神奇的事情。
因而也想到,對於身陷囹圄的作人先生,我是有責任的。我是譚作人先生“案件”的組成部分,是其事實鑿鑿的有機部分。作人先生正在受罪,其中有一部分是應該我來領受的;作人先生正遭受羈押,其中有一部分是應該我來承擔的。
我 對譚作人先生的所作所為始終抱著最大的敬意。這位曾經被成都主流媒體評為“文明市民”的四川好人,他前後的行為沒有任何不一致,而是始終被一根紅線貫穿 著,那就是愛家鄉、愛同胞。他調查地震遇難學生名單,他抗議可能造成危害的化工專案,都只有一個出發點,那就是為家鄉人民負責,為成都和祖國的未來負責, 不管這條道路上有什麼等待著他。多麼美麗的行為,何等高尚的人啊。
《亞洲週刊》上登載的譚作人“被禁止的最後陳述”中,作人先生寫道:“如果要我坐牢,我將為此而感到驕傲——為家鄉人民坐牢,是一種少有的榮耀,我將此視為我對家鄉的回報。”“無論你怎樣對待我,成都,我為你而驕傲。”
成都人啊,這是你們的兒子,乃至是你們的聖子,你們怎麼忍心傷害他?
這個年頭,是否——如果你還沒有在牢裡,那麼說明你愛家鄉愛得不深,至少不像譚作人愛得那樣深沉。
一 位元不認識的小朋友,在同去的一個網站上問我,小詩中:“七種顏色的花朵”是什麼意思?答曰:第一,馬克思在有關“書報檢查制度”一文中,寫道他們“只允 許一種顏色的花朵”。第二,那個時候有一個兒童節目叫做“七色光”,“七種顏色”與“七色光”相對應,這是孩子能夠理解的語言。我將此當作堅持是自己寫下 這首小詩的證詞。
人需要對自己做過的事情負起責任。
譚作人這樣的朋友,會照亮你的人生,照亮你的靈魂。
2009年12月9日


作者:崔衛平 文章來源:縱覽中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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